今年师门毕业三人。老大博士，各种证书，红宝书加起来一大摞，而以第一作者出来的SCI就有两篇，几经周折，最后定下来为留校执教；其他两人为实力派的一对儿师兄和师姐，双双签证到澳大利亚Melbourne大学继续读城市规划博士学位。三个人，可谓前途坦荡。那天论文答辩完后一同吃饭，很少喝酒的老板也开怀畅饮起来，几个人轮番敬酒，每一杯都干脆利索地喝了个底儿朝天，不大的功夫，便已满面红光。接着开始阔谈起来。一边是几个人少有的高调姿态，一边是难舍难分的祝福话语，那情形，在一向低调沉稳的他老人家那里，还真少见。后来听师兄说他老人家九月份也要去Oxford Brookes大学访问一年，就要走了。这才悟得其中玄妙，看来是一场久别了。

一直认为读书只是一种进入生活的手段和方式罢了，是必要的准备工作，没想到早就过了不惑之年的他，去年年底在科学院刚做完博士后后，竟然又要接着出去继续念书了。这也着实让我们这些跟随他的后辈们叹服不已。难怪平日里开会，老人家精神抖擞，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口气连说三四个小时也面不改色，心不慌，气不喘，嗓子也不发哑。这让我们这些二十出头不远的毛头小子心生愧疚，是自惭不如了。更让人肃然起敬的却是他的这种不断探求的读书精神，从他身上看来，读书应该是一种生活状态，是一种持久的状态，而不仅仅只是一种必要的人生手段和准备了。

每逢走动闲逛，往往会被熟人认出。他们关心也罢，好奇也罢，问候的第一句话一般便是“你还在念书啊？！”他们往往把最后这个“啊”字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人海中捉住了寻觅已久的一个小偷，带着得意的窃喜，曲调中流露出惊异与无奈。长长的“啊”字，有着陕北民歌的遗韵，仿佛诉尽了惊叹，好奇，不解，无奈，同情，困兽犹斗的嘲讽和无助的同情。他们原本应该想着，这小后生，皮肤白净，个头硕大，年轻气盛，为人憨厚，早应投身进繁华精彩的世界中去，自力更生，应赚回了不少的银子，创出了半片天空，有头有脸，说不定还瞅中了人家一位年轻活力的姑娘，正准备凑办大事呢，今日相见，问的第一句话，理当是“吉日几何”诸如此类的话，而一个冷僻生疏的字眼“读书”跳进耳朵后，刚开始是不敢相信的错觉，你无奈地笑笑，表情传达出了确定的回复，那便是一盆冰冷的凉水，瞬刻倾下的拔凉与失落，再也提不起精神来。

我想到了他们所思所想的情理之处。当念书成为了一种手段，渐渐地成为了一种状态，这才发现，其实我早已逃脱不了什么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早早地放弃呢？一个有着健全精神与体格的人，从小到大，一直处于“校园”这种环境之中，得与失，错与对，谁能说清楚什么呢？我每每是在一个紧要的关头，紧跟别人，一哄而上，最后也促成了今天的自己。如果说选择是一种错误，我又能靠什么来代替呢？其实后来我渐渐发现，不是社会不再给予我什么，而是我已经对之有些惧怕了。我已经在校园里度过了将近二十个春秋，从刚刚接触这个陌生的世界开始，直到现在，我所熟悉的，其实只是这个摇篮般的小小环境，以及它的气候与周边的人。这里的简单，目的唯一，已经让我渐渐失去了我对其他外部世界的兴趣，以及试着去适应它的冲动与勇气。我想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我选择了在这里长久地呆下去，这也变成了今天悲剧一样的宿命：我开始依赖它，不再有着出去冒险的冲动与能力。

但我想我还是要走出去的，终究有一天，试着适应外面陌生复杂而纷繁缭绕的世界。那时候，我还会是有着健全体魄与胆识的我么？我能适应外面的一切么？而这最后的试着离开又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当南希拿到签证的那一刻，我问他这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时，他诡秘地笑，哈哈大笑，捂着嘴。也在这一刻，他说出了我自认为是他的经典语录的一句：“我已经爱上了她，不想离开……”我惊得立在那里，半天，失语。最后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余辉中象牙塔的尽头……

前天是“六•一”节，本想着学校会放假，给老妹打电话过去，却是仍在补课。原来再过几日就是高考(Q吧)了。电话那头，是妹妹不确定的话语，大意是压力大，考重本费劲等。我一边安慰，说着些鼓励的话语，一边又是为妹妹如当年的我一般又要走这样看不到尽头的重复的路感到无奈。我能说些什么呢？！眼前的路，我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它的终点。只是迷迷糊糊，一哄而上，最后终是困兽犹斗的尴尬和无奈，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所能做的，只是硬着头皮，探着眼下的每一步。我看不到前途，也没有了退路，也许放弃希望我就自由了。但心里一直却是哈姆莱特念叨的那句“To be , or not to be ?”简单的选择，死神一般纠缠着我的灵魂，丢脱不开。但我知道，我就是那位与风车搏斗的唐吉诃德，给人滑稽，不解，无奈。而我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就像我没有办法给我的弟弟妹妹们指出新的方向一样，他们还是那样的年轻，我没有更好的办法，真的。我说完鼓励的话。几乎是掉下了无助的泪水。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的一切。

这几天是无休止的论文答辩。院子里也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拍照的人流。昭示出一个道别的季节的到来。我看到他们抑或灿烂，抑或平淡的笑，年轻的脸庞，映照出这个年龄特有的温度，气息逼人。可能每个人最后还是要离开吧，在这个有点惯性和熟悉的园子里。也许外面的世界，才是真真自由的天空，任我飞翔。读书只能是一种生存状态，而不应该是全部。

枫林浪子

于二零零八年六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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